我选择在倒数第二天, 踏入MOMASF美术馆,作为The visitors 告别场的见证者。
那间巨大的暗室,像一块磁石,吸附了全馆最密集的人群。空气中,陌生人的吐息与衣物的窸窣交织成一片温热的背景音。人们随意坐卧,有人甚至摇起了纸扇。那一刻,我仿佛置身于夏夜的露天音乐节。
九块屏幕,是九个独立的宇宙,亦是九扇敞开的窗。九位音乐人,在古宅的厨房、浴室、卧室里,各自为政,又遥相呼应。我原以为,自己只会是一个短暂的过客,至多停留半小时。
然而,在这场流动的盛宴里,时间失去了刻度。
与其说这是影像,不如说它是一场行为艺术的精准切片。音乐人们独自吟唱,又在某个神秘的指令下汇合成恢弘的和弦。屋外定时响起的炮仗声,是时间的标点,也是现实投下的短促回响。他们随性地串门,递烟,聆听,艺术本就如此,不过是生活的另一种形态。
我的席位,正对着那对情侣。男人弹着吉他,女人在床上沉睡,脊背的线条优美如雕塑。她睡了一个小时,睡过了整场演奏。直到终曲,她才起身,任被单滑落,为这场漫长的静默作结。每个屏幕都有独立的音轨,我的世界,便被那把近在咫尺的吉他声浸透。
当所有旋律最终汇流成温暖的汪洋,一阵战栗从皮肤传至心脏。某种古老的、莫名的情绪,哽在喉头。歌词在巨大的声场中如梦呓般缥缈,我只捕捉到反复吟诵的宿命般的两句:
*Once again, I fall into my feminine ways.*
*There is nothing we can do.*
身体彻底松弛下来,我索性半躺于地,任由自己沉入这场盛大的幻觉。
终曲,是告别的仪式。九位音乐人走出房间,汇入同一条走廊,走向门外的草地与远山。歌声未歇,伴着远处的犬吠与玻璃碰撞的脆响,他们的背影渐渐缩小,最终融化在苍茫的暮色里。
暗室中的我们,是沉默的送行者,直到画面归于沉寂。
不知是谁,率先打破了静默。掌声响起,我们都在等待这个信号,以确认彼此曾共同拥有过这一个小时的梦境。
走出美术馆,巨大的后劲仍在体内回荡。一个念头浮起:若能与朋友们也这样共度一天,该有多好。
随即,这个念头也如那远去的歌声,飘散在风里。